《唐诗三百首》
崔颢《长干曲四首 (其一)》解析

长干曲四首 (其一)

崔颢

君家在何处？妾住在横塘。

停船借相问，或恐是同乡。

【解析】

长干曲属六朝乐府旧题。“长干”、“横塘”，均在今南京市境内。这首五绝，可以说是唐人学习南朝乐府民歌中最富于独创性的一篇。

诗抓住生活中富于戏剧性的一个片断，通过女主角的问话，生动传神地表现出江南水乡儿女的生活情态。诗开始两句，一问一接，显得突兀，又非常自然。在封建时代，一个独身女子向陌生男子主动搭话，打听对方家址，并不常见，这需要勇气，也需要借口。既问之后，觉得唐兀，所以不待对方回答，又马上自报家门，似乎不过是寻声相问，打听同乡，是极自然的事。然而听话听声，罗鼓听音，言外之意并不如此简单。这一问一接已经泄露出女主角的内心秘密。接着诗的第三四句一转一合，是女主角进一步解释原因的话，表现出更为复杂的内心活动。“停船”句是转语、解窘语，意谓不过是暂相借问，无关紧要，力图冲淡气氛，实际是掩饰，表现出一种女性的矜持与羞涩;同时也交待出江行环境与动作;“或恐”句不但申足了原由，而且是拉近了两人的关系，这是暗合上去，不容对方不答。一切都显得合理自然，然而愈是如此，愈显得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。短短四句，不仅生动传神地展示出女主角的音容笑貌及其内心秘密，为读者勾画出一位天真娇憨、大胆热情的少女形象，而且在读者面前展现出一幅江南水乡儿女的风情画。诗中省去了背景描写以及寻声相问等许多关节，然而读后并不使人茫然无绪，而是觉得应有尽有，尽无全无，使人浮想联翩，如环无端，情味十足。为何具有如此的艺术效果呢?主要在于它的“直叙声口”及其所展示出来的戏剧性情节，尽管只是生活中一个片断，但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，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和典型意义。王夫之说：“论画者曰 ‘咫尺有万里之势’，一 ‘势’ 字宜着眼。……五言绝句，以此为落想时第一义。惟盛唐人能得其妙。如‘君家在何处……’墨气四射，四表无穷，无字处皆其意也。”(《姜斋诗话》)这里所谓 ‘势’，就是富有代表性和典型意义的生活情节所必然展示的艺术逻辑吧。

提炼生活中具有生命力的语言，运用独白或对话方式，展示情景、情节，这类诗歌被有的学者称为“诗中异品”，因为它熔冶诗与戏剧于一炉，既有诗的精练经济，又有戏剧的故事性、真实性，因而往往具有强烈的艺术效果。五言绝句这种体裁，篇幅短小，只能反映生活片断，它要求小中见大，短中见长。而直叙声口，以独白或对话方式展示主题，则是六朝乐府民歌如《子夜四时歌》常用的一种表现方法，唐人继承这个传统，创作了不少这类作品。如王维的《杂诗》：“君自故乡来，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下，寒梅著花未?”贾岛的《寻隐者不遇》：“松下问童子，言师采药去。只在此山中，云深不知处。”都是这种表现手法的成功运用，显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。